图像里的石湾窑文化

学术界运用考古学判断遗址和出土物的年代,若深入考证一门精细化程度很高的民间工艺源起,考古远远不够。历代的石湾陶工通过口述、意授的方式传承技艺,并无完整文字记录。上世纪艺术史家潘诺斯基提出图像学研究,使我们认知历史增添了一种科学方式,前提是你需要了解其中的文化密码。

2017年9月,石湾陶学者纪文瑾编著的《佛山历史文化丛书》之《石湾窑研究》,由广东省人民出版社出版。她用图像学解读我们所见到的清末民初石湾陶塑,而近年来由佛山摄影师谢志雄、田云锋拍摄的制陶工艺流程,也让我们认知石湾陶又前进了一步。

正如著名历史学者罗一星所言,入清之后,佛山手工业进入全面发展阶段,制造业发达,以冶铁业为主,陶瓷业和纺织业为辅,并形成百业兴旺的景象。光绪年间抄本《南海乡土志·矿物制造》记载:“缸瓦窑,石湾为盛,……年中贸易过百万,为工业一大宗。”

石湾窑有二十四个行会,陶器种类就有上千种,以花盆行为例,就有102个品种、340种产品。花盆行的兴旺与当时人们喜好种植花草有关。当时花盆生产数量庞大,以至今日,我们走到石湾古玩街,还能看到属于那个时代的花盆。

《石湾窑研究》一书选登了十多张晚清或民国时期旧花盆,它们被放置在寺庙庭院、香港茶楼的外廊或官员家庭的主厅内,从而反映当时人们对石湾花盆的喜爱。

在一幅绘制于19世纪中期的通草纸外销画中,一间岭南庭院门前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盆景,这些花盆的釉色有绿、有蓝、有白也有红,器型有圆也有方。圆盆和方盆栽种着小株的花草,长盆种着绿松。清代大学者李文藻来广州光孝寺时,曾留意到“殿后一楼,楼前多盆卉”,一张拍摄于晚清广州华林寺的旧照片,就反映当时的光孝寺一处庭院摆满了装有各种花草的花盆,而这些花盆都来自石湾。

通常,室外的花盆注重功能性,做工较为粗糙;放置厅堂内的花盆,通常种植名贵的花草,因此购买者极讲究花盆的观赏性,极为挑剔花盆造型与釉色。一张拍摄于19世纪60年代的广州官员家庭照,室内摆放着多件较为讲究的石湾花盆。画面的左、右两侧摆放了两只觚形陶墩,上面各放着一件种有兰花的六角陶盆,六角盆的后面对称地摆放了两件种着菊花的圆形陶盆,厅堂上方还摆放着养着荷花的方斗陶盆。

作为民窑的石湾花盆,上得了厅堂,也下得庭院,与名店推陈出新,不断求发展有关。清末民初,花盆行出现了文如璧、奇玉、上利亚、冠华窑、裕华等名店。冠华窑规模很大,不仅邀请潘玉书、霍津、刘传等名家参与设计,还请来景德镇瓷器师傅传授施釉技巧,对陶瓷技术也进行改良,特别是以蓝釉开窗彩绘花鸟为造型的花盆,古香古色的风格,极受市场欢迎。《石湾窑文化》展示了五对印有“冠华窑”标记的花盆,这些花盆造型相对复杂,釉色以绿、蓝为主,色彩清雅,外壁不仅印有华丽的纹饰,还将文人雅士偏爱的唐宋诗词或人物花鸟图案融入到花盆中。

小至花盆,大至瓦脊,石湾窑产品遍布岭南地区。不仅如此,早在明代到清代,它还跨江“走进”了故宫养心殿、颐和园等皇宫深院,这是近年来石湾窑研究最大的历史性发现。

《石湾窑文化》一书及时捕捉到这一发现,并根据北京故宫博物院器物部陶瓷组研究馆员黄卫文两次对石湾陶曾进入清代皇宫的论述,进行了整理,该书呈现部分清宫收藏石湾陶的图片,这也是以往石湾陶著作未涉及的重要章节。

2013年8月22日,石湾陶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黄卫文在随后举行的石湾陶艺学术报告会上,谈到清宫旧藏有80多件石湾陶。相隔4年后,黄卫文来到石湾,他再次强调了石湾陶曾进入皇宫的观点。对此,佛山日报也曾进行专题报道。

据了解,目前故宫博物院有370多件制作于明清至当代的石湾陶藏品,包括清宫旧藏及故宫博物院建院后入藏的藏品,有200多件藏品来自社会捐赠、收购以及其他文博单位拨交,比如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商承祚在上世纪50年代曾向故宫捐赠过一批石湾窑珍品。

《石湾窑文化》选登了部分清宫石湾陶旧藏图片,力证“石湾窑曾走过长江”的说法,并得出石湾陶以地方特产“贡陶”的身份进入皇宫,成为宫廷内的陈设与珍藏。

进入皇宫的大部分石湾陶精品,器型与釉色尤为出彩,这与石湾窑善仿善创的特点有关。明代以来,石湾陶利用当地丰富的陶土资源,吸纳宋代各大名窑的优长,研发出数十种颜色各异的色釉,如仿河南钧窑产品与窑变釉、浙窑的哥釉等,不但仿其各种器型和纹饰,而且仿其各种釉色,特别在仿制宋钧釉方面到现在也很盛行。

有一尊明代的仿哥釉梅瓶,古雅隽秀,通体施仿哥釉,釉质肥厚滋润,开片均匀自然,肩部、腹部与胫部凸饰弦纹,掩于厚釉之下,在若有似无间,追求宋瓷意趣,更显雅致之姿。

另一件清代蓝釉牛式花插,深蓝釉中仿佛流淌着葱白色的雨点,气象万千,耐人寻味。同时,“牛首”及“牛腿”也呈现出窑变,整件作品以蓝色为基调,仿钧窑却有独创之处,有很浓郁的石湾窑地方特色。

此外,不少花盆放在皇宫的重要位置,还被皇帝青睐。有一件清代蓝釉撇口瓶,“深居”多位皇帝先后居住过的养心殿,被多位皇帝把玩;还有一件明代绿釉凸花兽面衔环瓶,绿釉醇厚,光泽内敛,是石湾窑器中的代表作,原藏于颐和园内。

石湾窑作为民窑,长期缺乏系统文字整理。自上世纪八十年起,学术界对石湾窑展开了深入研究,石湾窑历史及发展历程已有统一性的界定和认知。2006年,石湾陶塑技艺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近十年来,石湾陶塑及石湾窑的专著不下数十本,对于详细记录石湾窑制陶流程的专著,并不多。

石湾陶业延续上千年,一直到上世纪50年代基本是手工技艺,经过上世纪60年代的机械化改造,上世纪70年代末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再到上世纪90年代行业实现自动化,手工操作在石湾基本销声匿迹,不但过去的工具寮场难以寻觅,能演示传统技艺的师傅也是凤毛麟角。

纪文瑾编著《石湾窑研究》过程中,参与到编写《中华手工技艺集萃·石湾陶卷》一书中。两年时间,她与石湾陶学者刘孟涵以及摄影师谢志雄、田云锋,走访老艺人,重组昔日工艺场景,组织示范操作,系统地整理了石湾近百年从原材料开采、釉料制备、拉泥胚印胚成形、陶塑创作到龙窑烧成的传统技艺,还原了一段流逝的历史。

拍摄也遇到许多无法预计的困难。摄影师谢志雄告诉记者,拍摄传统茶煲遇到难题,茶煲是石湾传统产品,清末民初,石湾有数个茶煲行店号,女工上千人,到上世纪50年代全部改为机械生产,我们找不到尚能手工搓制茶嘴的女工,好不容易找到两位愿意出镜的老人,但因为老人手机被窃,一时联系不上。数月后,我们找到86岁的老师傅廖葵,而另一位老人却已过世。由于廖师傅很久没做了,一连做了几个茶煲,其完整的茶煲手工制作过程就这样被我们记录下来,我们还拍下珍贵的视频。”

纪文瑾将编写的《中华手工技艺集萃·石湾陶卷》其中章节《石湾陶塑技艺》纳入到《石湾窑研究》一书中。在《石湾窑研究》一书中,我们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陶艺人身影:老师傅陈巨、何湛泉、李灿莲、陈润雄等人制作练泥、制釉、施釉等工艺流程;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钟汝荣展示了卷筒成形、捺塑、刀塑技艺等制作,刘泽棉的助手陈瑞芬制作动物陶塑中的胎毛技法,中国陶瓷艺术大师冼艳芬手工制作山公微雕以及陶艺家黄志明制作陶模及贴塑技艺等。

正如石湾窑著名学者邹华所说,在千年的漫长岁月中,石湾窑传统制陶工艺通过一代代匠人口述相传,技艺在传统中发展、变化,通过对非遗传承人的影像记录,不仅还原非遗项目原貌,且更好地体现了“活态传承”,资料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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